早餐的啟示

柏克萊的秋晨寒氣迫人，當然被窩是最可愛的地方。六時半的鬧鐘給我按停後，心想再小睡十分鐘也無傷大雅；可惜一覺醒來已經不夠時間去弄早餐。飛奔出門，知道那兒可以滿足這個人生的早課。新鮮出爐的法國牛角麵包，它的熱力迫使乳酪溶化，令火腿散發芳香。剛感謝完上主恩賜的美食，正要大快口福之際，忽然間……

他進來時，全個小食店的客人都為之側目。他只要了一杯咖啡。說他是乞丐嗎？可以。神經失常的流浪漢嗎？有可能。酒鬼嗎？成數極高。不過無論他是什麼人，他的滿身污穢已經令人退舍三分。我相信當時在塲的人都有同感，就是希望他不坐近自己的桌子便好了。天主總愛試探神父的愛德，有那麼多只坐了一人的桌子他不去，偏偏要光顧我的「地盤」。一塲心靈鬥爭拉開序幕……

認識我家的朋友會同意我們兄弟姊妹五人都承受了父母喜愛整潔的習慣。牀舖永遠不會亂作一團，鞋子回家後有它們應有的位置等等成了「關家」的傳統。但話說回來，我覺得自己並沒有「潔癖」；因為神學課程的某個夏天，我給派去黃大仙聖母醫院接受牧職訓練。除了針藥之外，也幹着一般男護士的護理工作。對生老病死的過程亦有少許認識，甚至手術房的大量血液也嚇不倒自己。但為何眼前這個基督的化身却令我飲食不安呢？

我倆四目交投，互道早安之後，不覺間一陣嘔心的惡臭夾雜在香濃的咖啡一湧而來。這是我平生第一次體驗「香」和「臭」共存的滋味。第一個思想是立刻搬家，好能保持胃口去享用這份精美的早餐。但同一時間，內心似乎有個聲音告訴自己，如果你這樣做，便是明明看輕別人了。他已經身世可憐，你還這樣對待他嗎？你平時在講道台上識得鼓勵教友接納別人，但願這些不是順口開河的說話！

雖然他沒有開口問我，但由眼神我看出這人的需要。其實我大可把自己碟中的一半「三文治」與他分享；但此刻我的理性又活躍起來。美國生活富裕，相信淪落到這個地步的人都不是好傢伙，九成他是癮君子，我不應再縱容他吧。我沒有換過座椅，但在極度矛盾的「氣味」和「心情」下吃完早餐。那天學校課程緊湊，早把事情拋諸腦後。不過晚上睡前自省，他的臉孔又再重現眼前，我發見自己愛人的力量原來這麼有限……

八五年十月廿八日加州柏克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