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

古語云：「一言興邦，一言喪邦。」雖然我們平凡人講的話沒有多大影響力，但這並不意味人人可以胡言亂語。須知說話要構成溝通和產生實效，對象是不能缺少的。面對鏡子，你大可嬉笑怒駡，跟鏡中人談個痛快；但幾時你跟活生生的人交談，便不能不照顧到對方的感受了。同一動機和訊息內容，但用不同的語調去表達，往往產生逈然不同的後果。

這事發生在大學泳池旁邊。一個毛毛細雨的黃昏，雖是暖水泳池，但由於在戶外，落池和出水時都得提起額外的勇氣。那位女救生員不斷喝令游客上岸後不要「跑」回更衣室，但收效不大。輪到我自己離開泳池那刻，一想到更衣室邊的意大利式人工温泉，脚步便不其然加快起來。我受到同樣的待遇。本想頭也不回的往目的地跑，不覺間却停下脚步來反問對方，為何不准人跑。她答道：「因為天雨路滑，我怕你們摔交。」我微笑對她說：「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你這種命令式的語氣只會叫人誤解你的善意，多麼可惜！」她登時臉也紅起來，我則開始面青，因為寒雨灑在濕身上的滋味實在難以忍受……

小朋友成長過程中多數會有些令成年人感到不悅的小動作。比方無意識地擦擦鼻子或者眨眨眼睛，我也不例外。別以為兒童的自尊心不值一個銅錢，其實他們比大人更加重視。某個大瞻禮日，祭衣房擠滿了神父及輔祭，我的老毛病又發作。突然間那個平日已經是嚴肅出名的神父居然在全體同人面前大聲駡我，說我的擧止古靈精怪。男兒眼淚不輕彈，但往肚裏流總可以吧。時至今日，我仍然清楚記得當時的感受，也下定決心要善待後人。今天就算給我輔彌撒的小兄弟有什麼異樣，我都不會在大庭廣眾前落他們的面。讚人要公開，勸導應該私底下進行。

說話能令一屋生輝，亦可以把別人傷透。不要以為神聖的說話一定收神聖的效果，這點使我想起一件往事。有位修女應邀在主日到某堂區證道。或許她不習慣在講道台上控制時間，道理的確比平常長了些。但那位主祭神父更加不可思議。他等得不耐煩，忽然間起立，走到擴音器前大聲領念「信經」。當時尷尬情況，讀者可以想像。「我信唯一的天主」這話很神聖吧，一樣變成殺人武器。「說話」是神聖的，讓我們好好善用，給這個日趨冷漠的地球帶回一點歡笑和温馨……

八六年三月十一日加州柏克萊